许久未提笔，心中竟愣了一下。短暂的一秒留白，竟让我有了一种词穷的感觉。抬眼望见一片盎然的风日，倏然间想雀跃起来搂住整个天空，将每一缕的蓝色都揽入怀中，拥得紧紧的。不知不觉间又恍了神，再睁眼时又突然分外想念湖水了。

最难忘却自是西湖。柳浪闻莺，曲院风荷，苏堤春晓……我游过的不过区区几个。但西湖的美似乎是印在江南人心间与生俱来的自然和风韵。苏子有“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妙句，白乐天“绿杨阴里白沙堤”，以及落英缤纷，浅草马蹄。一池西湖水，以无比缱绻的姿态横卧于重重烟柳之下，吸吮尽了所有属于江南，属于西湖的墨水和灵韵，竟能开出一朵朵俏丽的芙蓉花，美得好像情人的血泪一般。不知白娘子和许仙断桥相逢之时是否有过“最难风雨故人来”的似曾相识之感，西湖就曾给我这样的感觉，无数次出现在梦中与西湖的美丽邂逅，竟会重叠起来。

前月读张岱《西湖梦寻》和《陶庵梦忆》，喟叹张岱笔力之神，但有惋惜不能尽收西湖美景于书中，所著之文只不过是冰山一角。最为惊艳的段子莫过于张岱喻湖的一段，反复读之，竟已成诵“余以湘湖为处子，目氐娗羞涩，犹及见其未嫁之时；而鉴湖为名门闺淑，可钦而不可狎；若西湖则为曲中名妓，声色俱丽。”

读至句末，大赞其妙，字字珠玑。本以为西湖别具一格，出尘自然，到此便可尘俗两忘，张岱这种带有烟花气的比喻，倒真是出笔不凡。西湖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媟亵之矣。山色空明，满城风絮，莲花依依，倚湖而居之人，能日日梦回断桥，于一池芙蓉之中翩然荡舟，穿梭徐行，在这片水土里终其一生，此人人得而艳羡者。我实在难以想见如此清秀的美景，穿透了千年之中所有的起起伏伏，血雨腥风，安然无恙的享尽了世间一切对它的赞美和称道，竟在江南人心中成了一种格调和韵致。沉沉的萱草，漾着西湖水里满腔女子的温柔，借着苏子的一笔浓墨和西施的沉鱼落雁之貌，幽幽的化开去了。

鉴湖淡远，湘湖萧然，都是雅士高人的去处。而西湖是出入于尘世的佳人姝丽，透过重重香雾，层层罗绮，惊鸿一瞥，便能颠倒众生，轻歌巧笑，婉转低回，美目巧盼，摇曳生姿。做不得清隐的雅人，那便做个坠下凡尘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神女，倒也不枉费西湖天生一副俏容颜了。早几年我曾在西湖边见过苏小小墓，不知这是否有些“曲中名妓”的意味。

雪巘古梅，何逊烟堤高柳；夜月空明，何逊朝花绰约；雨色涳濛，何逊晴光滟潋。此情此景，与知己共享，必能快慰平生。

  静默许久，抬头望天，竟又是一片蔚蓝。适才一番湖想，倒有些镜花水月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