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热闹着，我蹲在一旁，双手耷拉在膝前，像只青蛙。

忽想，人有前世吗？若有，我的前世是什么呢？

或许，是只青蛙吧！

真的，前世的我，正是只青蛙呢。

是那只黄梅时节，青草池塘中聒噪的青蛙？是那只荷塘月色下和着蝉声吵闹的青蛙？是那只稻花香里唠叨着丰收的青蛙？

不或许我是只安静的青蛙呢。

我，独自。

——独自坐在青山相对的岸边，那儿有嶙嶙峋峋的石块，我费力地从石缝间探出脑袋，早每天晨雾渐尽的时候，看日边帆来。

——独自蹲在那一大片雾蒙蒙、水灵灵的苇丛里，我不叫喊，怕惊起了那幽静窈窕的倩影。水湄的泥是湿湿的、凉凉的，我蹒跚在嫩汪汪的草叶中，透过青色的迷离窥见水中柔和而渺然的倒影。

我很安静，我很怕人。我也不叫唤，也没什么期盼。我应该不用害怕会象那些愚蠢的、爱吵闹的老妇人似的同类一样被逮了去。我不伤心，看着他们被装进麻袋的时候，只是有些悲哀。

我不爱叫，并不代表我不会叫，也不代表我不敢叫——不，我是不敢叫，我怕，我丑陋的声音撕裂了这美妙的宁静，无论昼夜的宁静。

天上的星星出来的时候，我应该在水塘里睡莲的叶子上，瞪着一双丑陋而明亮的眼镜，看着深蓝色的天空上一点一点的眼泪。天很蓝，是很深很深的蓝色，而不是黑色，那颜色很平静，很匀称在铺开来，深深的。水也那么蓝。我身边有淡黄色的睡莲，幽幽地开着，幽幽地呼吸带有丝丝香气。水太干净了吧，那蓝色被荡漾开，星影碎了，我知道，那星星似

泪水，靠得这么近，只是幻影。

有时候，月亮出来了，很圆、很冷却很亮。那时的青蛙又在哪里？在井里吧？月亮像居高临下的王，斜下眼冷冷地傲视井底的蛙。其实在蛙的眼里，一层层一峦峦的云层围成的不是月亮的王位——那是口井。悲哀的月亮在井底里冷冷地蔑视着井中的青蛙，在井底并不悲哀，悲哀的是把井当成了王座。

所以我不会遇到美丽的公主，没有兴趣要求她吻我这样一只青蛙，我可以告诉所有人我没有撞上什么巫婆，然后被变成一只难看的青蛙。我只是一只青蛙，一只从来也不想要变成人的青蛙。

青蛙的寿命不长。 我再怎么长寿，有能活多久呢？

夏日里争先恐后求偶的青蛙们很快就不知去向了。我依然孤身一蛙，但从不知道什么叫孤独。

天空似乎越来越远了，我默然坐在水边。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蝉鸣传来是哀悼夏天走道尽头了吗？

青蛙是怕强光的，所以我属于夜晚，和那些雾气腾腾的清晨。

终是老了，一只年轻的、丑陋的、孑然一身的青蛙懒懒地伏在江边一块大石头上，像最初一样默默然的看着高高的天空上疏云相逐。

晨雾散尽了，那只怕光的青蛙静静地看着奔涌而来又滚滚而去的江水，心里慢慢地、满满地满足。

不知何处猿啼，和那欸乃一声江水绿。

这只青蛙死了的时候很幸福。

这是我的前世吗？

只是我更希望，这是我的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