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于世的蝴蝶
庄子,一个中国文化史上注定无法被忘却的名字。在那个百家争鸣、群星璀璨的春秋时期,庄周以其变幻莫测的思想和独辟蹊径的见解屹立于风口浪尖,纵使是千百年后的今天,他的思维精华点点滴滴,依旧令吾辈仰止。庄子崇拜“道”。在他看来,“道”保证了宇宙万物的和谐运转,“道”支配着森罗生灵的分工合作,“道”安排着三教九流的生死存亡。道,便是万事万物的存在法则,便是万事万物的运动规律。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复归‘无’”,道,既是轮回的统帅,又是生灭的主宰。既如此,一切有为皆是徒劳。若能惟道是依,则万事莫不成,尽可达到“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于是,无己无为、洒脱自由成了庄子毕生追求的生活理想。他不屑于仕途中的高官厚禄,无视他人口中的冷嘲热讽,把无人理解的寂寞化作赤子之心的孤独,孑身羽化为一只斑斓的蝴蝶,在天地间恣意翩跹,在尘世中留下一抹倩影,亦在传统文化的百草园里播下属于自己的种子。
《庄子》乃道家经典著作。对于这一点,
庄子的基本思想,准确集中地告诉了世人,身为一位道家崇拜者、道德布施者的庄生,对于宇宙、世界、生命、精神独具一格的态度。细细品读《逍遥游》,寥寥数百字背后,是庄子精神世界的浮世绘,或者说,我们已然读到了一个真实而伟大的庄子。
首先映入读者眼帘的便是题目——逍遥游。单从字面上不妨解读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活动。那何为“逍遥”呢?庄周之前无人用过,之后也无人敢用,真可谓空前绝后。个人认为庄子创生这个词,意图形容一种脱离躯壳、无拘礼数、优游无滞、绝对自由的境界。而这种境界,正是道家理想里的无穷之界。
说到这儿,我需要谈谈庄子思想的渊源与发展。司马迁指出“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从古迄今也一直有老庄并称的讲法。老子乃道家开山鼻祖,其学说有蒙启后学之功,且奠定了道家学派的主脉和内涵。所以,庄子不可能不受到他的影响。庄子以“道”为思想中心的客观唯心主义,以及事物对立与统一的相互转化之说,都是老子思想潜移默化的结果。但庄子还衍生出许多崭新的灵感,例如他所主张的“无为即有为”,道德完满的标准是能够体悟大道、忘形无己、齐万物等死生的无动机表现,以及修炼因循自然的精神身心,谋取养性旷达的生存之理……许许多多带有庄子标签的鲜明观点,既丰富了道家学派的文化体系,又使
得庄子有别于老子,给人另一种意蕴深长的人生况味。
言归正传,下面庄子将告诉人们,怎样才能逍遥而游了。其实达就这层境界说易也易,说难亦难。总结起来一共四字:“无待”“无己”。但个中蕴含的丰富哲理,却如同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那样,每一片青翠欲滴的叶子都值得我们用心去采撷。
篇启行文,第一个讨论的是有关“无待”的问题。何以理解“无待”?庄子认为万事万物不可避免地因各种条理而限制行动,而逍遥而游则能做到超越周遭环境对人的条件性制约,摆脱人对物质的依赖性关系,以自然规律为准则,于天地觅得畅快的自由。为此,庄生特意赋予其一个象征,通过一则寓言娓娓道来。“不知其几千里也”的鲲,“翼若垂天之云”的鹏,两种颇具震撼气概的生物,他们的运动毋须任何介质承载,即是庄子心中的绝对自由之物。庄子称之“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被我们无限景仰的苍穹,在斯眼中也不过如此,庄子的笔触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鲲和鹏的崇敬与向往。
相对地,人世间被庄子批判得毫无招架之力。此般逍遥自在,蜩与学鸠做不到,大舟巨鸟做不到,纵使泠然御风而行的列子,亦将有所依待。可见“无待”终究是一片美丽的世外桃源,但通向它的,则是一条任重而道远的迷雾之途。不过庄子又不失时机地给予人们信心:“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欲达“无待”之境界,还是有图可按的。如果吾等可以遵循自然的规律,把握六气的变数,遨游于无限自由的
境界,也就不需要有所依待了。在这里,“道”依然扮演着无可替代的重要角色。我们仔细推敲不难发现,庄子为人们指明了一条通衢——惟道是依。道法天地,道正六气,循道而为便可顺天地、御六气,尔后“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无待”岂有未达之理?
那什么又是“无己”呢?庄周给出了玄奥难懂的回答:我与万物浑然一体。这一观点似乎故弄玄虚,回避问题,但经过反复思索,我找到了与之思维的相通点。其实,“无己”便是淡化、消除矛盾对立体中的自我,模糊自身与周围事物的差异,以寻求融入宇宙的精神自由。
诚然,事物之间存有差异,这点庄子并不否认。“朝菌不知晦朔”,而大椿“以八千岁为春”,生命的长短之异就让人惊叹。但我们必须正确认识自己与外界的种种差异。池中的麻雀因为几丈高是自己飞翔的最高境界而笑话“决云气、负青天”的大鹏,显然是愚昧无知的表现。即便是宋荣子这般“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却仍有所缺憾。那藐姑射山上的神人,或许才是真正“无己”的代表。他不像俗人为了差别而烦扰不已,吸取自然之精华,洪水烈日被他视作己出,故无所侵害,连身上的尘垢都能塑造出尧舜来。于是我可以说:“无己”,必先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