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
一
她和苏合租一间房。都是中文系的。上课、逛街、吃饭、看电影,喜欢同进同出。很惹了些闲言碎语。她们对此无动于衷。
虽然是亲密的朋友,却绝对尊重彼此的个人空间。包括养宠物和夜不归宿。但前者没有时间,后者没有机会。所以目前为止,她们依旧保持连体婴儿般的暧昧关系。
从小被寄养在外婆家,没有人提起她的父母。刚到外地上学,每月只能收到很少的钱。但她每次都告诉外婆钱够了,不要再汇了。常常三餐不继,所以不得不把写作作为职业来维持生计,幸而也拥有了相当数量的读者群。
面对电脑屏幕,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她就变得很暴躁。一旦写起来又废寝忘食。生活极不规律。苏说,辛,别给自己太多压力。这样不好。
可她无法自拔地继续着这种生活。不愿接受帮助,哪怕是善意的。
很长一段时间,除了苏,她只与出版社编辑联系。他叫枚合。25岁中国籍男子。苏介绍的。他是唯一宽容她的拖延与乖僻的编辑,因此他们得以长久合作。
有时候他表现出的耐心的确惊人。他能够陪她坐在Starbuck看上整整一天的雨,并且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很知趣地在一旁看书或睡觉。
事实证明,他是个聪明的男人。作为唯一固定得到她稿件的编辑,他为出版社的创收立下了汗马功劳。
二
认识卿的那一年,她五岁,他八岁。
他家是新搬来的,就在她外婆家隔壁。
那里的大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她,小孩子们也不愿搭理她。外婆总跪在佛堂礼佛,留给她一个坚韧的背影。那之前的童年,她从未得到过应有的关注、鼓励和疼爱。就用左手握住右手,所有的游戏都由自己完成。
只有他接近她,带着她出去玩。手挽手。她总会听话地紧紧跟随。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肌肤之亲给她带来安慰。
走在路上,他忽然想起跟她玩一次捉迷藏。于是一下子钻入人群没了踪影。
她惊慌失措,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不敢离开。
哈!他又跳了出来,带着得意的神情。
她楞楞地看着他,然后哇的一声哭了。任凭如何劝说,始终无法停止。他只好默默坐在一旁。直到她哭累了,靠在他的背上。
——这是八岁的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三
她向来都不懂得如何让自己生活得稳定舒适。没有任何积蓄,所有稿费一半用来购买奢侈品。尤爱那些花纹繁复的银镯子,戴在腕上,仿佛戴着一个古老的约定。
另一半如数寄给了外婆。小时侯也曾怨恨过外婆的冷漠,但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虽然她从未向她撒过娇,她也不曾给她买过糖。
考到上海以后,她就很少回去。节假日都是和苏一起度过的。不写信。除了汇钱过去,几乎断绝联系。这天却意外收到了外婆的来信。
辛:
展信愉快。我想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不要再汇钱来了,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乳腺癌末期,医生说没救了。
在死之前,我只想请求你,别恨我好吗?原谅我如此吝啬我的爱。我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你和你的母亲。你们如此相像。
她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孩子。二十岁与你父亲私奔。那时他们认识不到一个星期。她总希望离开。
她说不想留在我身边而丧失爱的能力。其实她不懂我。我只是习惯于内敛沉静的爱而已。
第二年冬天她回来了。带着你。黑瘦了许多。
我知道她受了很多苦。她回来了,我的孩子,无论她经历了什么,我愿意原谅她所有的错,并一如既往地爱着她。
但她再一次令我失望。彻底地失望。
她把自己投进了院子的井里,一句话也没留下。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泡得发白的尸体被捞上来。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于是我开始吃素、念佛。我想我一定是前世种下了孽缘。
与此同时,你一天天长成了我心里难以愈合的巨大伤口。你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一个多么失败的母亲。我无法亲近你。甚至害怕你。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那时候,你是恨着我的吧。
但是辛,我必须告诉你,我的爱在你成长的日子里缺席了这么久,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外婆
四
十年后,她十五岁,他十八岁。她还是那个奇怪的女孩,而他,已长成英俊的男子。
她央求他带她去游乐场。她说想坐旋转木马。
真是小孩子。他拍拍她的头。
你也来。
我就算了吧。
不行,一个人玩多没意思。你不陪我我可要生气了。
好吧,怕了你。
他们一人坐上了一匹木马。她的是黑色的。他的是白色的。
她骑着木马,一上一下快乐地颠簸。回头看他,他正微笑着注视她。
这一刹那她想到——幸福。这个男子,陪伴了她十年,纵容她的无理和任性,给她温暖与保护。她习以为常。
她已如此依赖他。不能想象他的离去,所以她选择沉默。
但是许多话,她真的守得很辛苦。她把它们写进日记。她对他日复一日深重的牵挂,她的悲喜,有口难言。
说是日记,其实更应该叫随感,有时一天写几篇,有时一月才写一次。
那天,在她家。她正在整理稿件。他去房间取订书机,很久都没有出来。她突然意识到书桌上的日记还未合上。冲进房间,他正在阅读。她羞愧难当,一把夺过日记,狠狠地盯住他。
辛,对不起。 你不要这样。
滚。无法忍受心事被揭穿的羞耻感。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开始颤抖。
他走过来,抱住她,想要止住她的颤抖。这个让人心疼的女孩。有时候她太过倔强和无奈。
她用力挣扎,狠狠地抓他。
真的很痛。但他不能放开,从八岁起,他就明白。
五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是的,回家。她的心里没有恨了。
她问苏,为什么我们一直在错过。想要抓住的东西最后都不在手中。
辛,活着就要接受。从来没有完美的人生。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苏,虽然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但我至少可以确定,我们是会一辈子在一起的朋友。
傻孩子,人和人,哪有那么容易一辈子。不过,我愿意相信,我们是有一辈子的。辛,你该珍惜眼前人。原谅她吧。
嗯,我会回去看她的。
见到她的时候,她睡了,在那间阴暗的屋子里,如莲座上的佛,神态安详,姿势寂寞。她跪下来,握住她干枯的手,冰冷得可怕。
有多久,她们没有这样亲近过了?或许当她还是个温软的婴儿,她曾用爱怜的眼光望过她,用湿润的嘴唇吻过她。而她此刻竟全不记得了吗?
她听见自己发出疯子一样的笑声。然后他进来了。
辛,发生了什么事?
她愣住了。他再一次在她生命中突然出现。
六
她上初三的时候,他已考上外地的大学。虽然分隔两地,但他们时有通信。她喜欢这种方式。古老而诗意。
她喜欢在雨后腼腆的阳光下,细读他信上温暖的字眼。他很细心地在每张信纸上淋了青草味的香水,也是她喜欢的。据说人对气味的记忆最持久。所以她一直都记得,他的衬衣上,这种淡淡的健康的味道。
他写给她:
我喜欢停留
喜欢长久
喜欢在园里种下千棵树
喜欢岁月漂洗过后的颜色
喜欢那没有唱出来的歌
是席慕容的诗。平和宁静,令人安心。他说,辛,要让我放心。
但她告诉他,她有安妮,那个固执而残酷的女子。总有催人泪下的力量。她暴戾、阴郁,令人心疼地诋毁着一些她明明很在乎的东西,肆无忌惮地制造一个又一个破碎的结局。她深深爱着,又深深恨着的安妮。无力抵挡,一如死神的召唤。
这次他没有回信。她想,他大概讨厌我吧。我是这样不听话。
暑假的时候,他回来了。
一样的温和英俊。她见到他,却莫名地觉得他们之间如此陌生。
那一刻,她对自己说,辛,你看,你抓不住他了。
辛。
——耳机里王菲低声唱着,什么我都有预感。
嗯。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苍白而无力。
其实,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捂住他的嘴。
看着他的眼睛。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点破。他一直都是镇定、能够自持的男子。他对她的爱出于本能。他想改变她,却最终不能接受她。所以他从未给过任何承诺。对于他的毫不隐瞒,她不知是该怨恨,还是该感激。
于是她很没出息地选择了逃跑。
所有感情都将无疾而终。如此惨痛。她的心是漂泊的。她的爱注定无望,不可救赎。
这些她都懂。只是,不想接受,由他来上这第一课。
七
和苏是在上海的大学里认识的。
大学生活很自由,没有那么多约束。她却愿意让自己忙一点,再忙一点,没有力气去寂寞和想念。
每个人都结交了一大群朋友。然而她无法融入他们。她发现,当她站在他们中间,或者独自望向窗外,思念都会猝不及防地跳出来,然后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迅速膨胀,占据她的所有思想。
她拼命地想把它甩掉。几乎尝试了所有的方法,甚至不惜用疼痛来使自己麻木。然而没有任何成效。她再也挤不出一丝力气。
极度不习惯复杂精密的思考,所以不能过多地发展人际关系。苏是唯一的一个。
她告诉她,女孩子要懂得好好爱惜自己。你缠在腕上的绷带。我能想象,它是覆盖着怎样支离破碎的血肉。辛,无论为了什么,不值得。
在别人面前她早已习惯,不管他带来如何的爱护、伤害、侮辱、打击、安慰,都不轻易落泪。流泪是屈服。然而面对苏,她第一次没有忍住眼泪。苏给她带来的安慰。她由衷感谢,只是不善于表达。她知道苏是明白她的,她从不介意这些。
她对苏说,他其实一直住在老家。替她照顾外婆。信也是他代寄的。
那天他赶到的时候,外婆走了。她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身体渐渐变冷。
他们默默地为她穿好寿衣。她在心里与她告别。没有挽留。
谁说的,不要挽留。否则离开的人会在路上频频回头,那样会耽误去往天堂的旅途。
她说,苏,你知不知道,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心里藏了好多年的那个人竟然一下子消失了。那是怎样的一种心如止水的绝望和疲惫啊。到底我一直怀念的,是他,还是那一刻的爱情呢?
辛,我懂,我都懂。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纪念的,有些事情能够心甘情愿,有些事情一直无能为力。太多太多已经发生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知道你现在想哭。哭吧,好孩子,在我面前你什么都可以做。
扑进苏的怀里,她终于大声的哭了出来,双肩颤动,如同一头受伤的小兽。
八
她和苏去泡吧。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夜色温柔舔动。
她说,我想把自己灌醉。
苏说,我陪你。
她们点了最烈的酒,不说话,安静地喝。
那酒酸酸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才喝了半杯,她开始晕眩。恍惚中看见苏跟几个男人拉拉扯扯。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还有——青草味的香水。
门被打开。——枚合,走了进来。
你醒了?这是我家。昨晚你喝醉了。我没有你房子的钥匙,就把你带回来了。
苏呢?她和我一起的。
她的头撞破了,住在医院里。还好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
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在喝酒啊。
几个小混混。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
你的手也受伤了,不要紧吧?
没事。
我能去看她吗?
可以。但你得先吃药。
他递来两片白色的药片,一杯温水。
她乖乖地吞下。
枚合。
嗯?
谢谢。
他们去看了苏。她头上缠着绷带,睡着。忽然有不祥的预感,害怕她会一睡不醒,像外婆一样。
九
卿到了上海。他是来找她的。
她了解他的放不下。但她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她想说,听一听心里的声音,再来决定拒绝或者接受。但如果心里本来就有两个声音呢?
她把他们的故事告诉了枚合。
她问,我该怎么办?
辛,告诉我,你快乐吗?
我……不知道。快乐,曾经有过的,但现在快乐是什么滋味,我也不知道了。
辛,其实我早就看到你的不快乐。毕业后跟我结婚吧,我会一直对你好,不离开你,这是我的诺言。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这么做了。
枚合……告诉我,你不会爱上我。
来不及了,辛,来不及了。他一反常态,完全不像素来沉着的枚合。
你说我无耻也好,趁虚而入也罢,我都不在乎。只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请你记住,我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么认真过。
苏出院那天。她去接她。
苏,卿来上海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苏,枚合向我求婚。
什么?!
苏,这太突然了。我该如何抉择。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何必问我。
苏,我曾有过千万种选择,选择的多是过错。所以现在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错过。
很好。从此撤退,否则就地枯萎。或许你的选择是对的。苏说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十
结婚那天,苏做伴娘。
她为辛穿上新娘礼服。
很唯美的设计。纯白的长裙缀满梦幻般的蕾丝,和轻柔的雪纺一同营造出甜美的感觉。裙摆上镶着色泽淡雅的珍珠,每一颗都经过了精挑细选,所以圆润光滑。辛忍不住抚摸这些小珠子。
辛,你爱枚合吗?
不知道。我想以后会爱的吧。
你们会幸福吗?
也许吧。
不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吗?
苏,你今天是怎么了,问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干什么。我只想有一个平凡温暖的男子,能够安定我一直在流浪的心。我好辛苦,我只想过正常的日子。他爱我,这就够了。何必非要我同样的爱他呢。
话音未落,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是苏,将匕首插进她的腹中。
她听见皮肤撕裂的声音。鲜血涌出来,把白色的礼服染成肮脏的暗红色,地面上的血迹在不断扩大,侵占着更多的领土。她想挣扎,却力不从心,倒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你爱他呢!只要你说一句,一句就好,我就不杀你。可你却这么自私。——不爱他,为什么不放了他?我是真的很爱他啊,我以为只要勤劳地爱下去,就终会被记忆,可你把这一切都毁了。你知不知道,是我认识他在先,他答应我,如果28岁之前没有遇到让他心动的女子,那么,他会接受我。那晚在酒吧,他冲过来挡在我前面的时候,眼中流露出的,却都是对你的关切。你是个贼,专门偷心的贼。先偷了我的心,又偷了他的心。我恨你!
苏扔下她跑了。
最宠她的苏扔下她跑了。她说她恨她。她恨她。她恨她。她觉得浑身冰冷,意识开始模糊。她想,原来死的感觉跟喝醉酒差不多。真希望就这样一睡不醒……
辛,辛,坚持住,不准死。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昏迷中听到枚合的喊声。不知为什么,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写些慵懒的午后,他们相对而坐的情景。他床单上的青草味香水。两片白色药片。一杯温水。……
十一
她最终还是醒了过来。因为有些事,是她必须承担的。她没有资格一死了之。
但是苏,她最爱的苏,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她冲到街上,被一辆飞驰而来的卡车撞得飞出好远,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后重重落下,就这样,死了。
生命原是如此不堪重负。
苏,你看,你多残忍。不是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吗?你恨我,也应该恨一辈子,为什么把我扔下呢。
她没有回答。墓碑上她小小的照片在微笑。
她在她坟前跪下。她知道,这是她对她的惩罚。
她就是要她活着,再数一回这个不断遗忘和失去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