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五百年满了，我从池底缓慢爬出，迎着阳光，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幻化为人形。
    原身的丑陋将不复存在，我将是世上最美的男子。
    偏爱黑色，那是我本来的颜色，在白衣飘飘的年代里，惟有我，一袭黑衣。
    穿梭于集市中，突然不明白缘何到人世来。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散乱地摆着几柄短刃长剑，看摊子的，是一位娇弱的姑娘。不禁觉得好笑，这么个娇弱的姑娘怎么会来卖这种男人的东西？她低低地摆弄自己的衣角，安静地不言语。
    当我的双足出现在她的视线内，她惊慌地抬头。生生世世忘不了这个眼神了，盛满了惊慌与诧异，又是那么灵动。屏息，我弯下腰，任鬓边青丝散落，只为近些看她。
    细若蚊呐，她小声地问：“客官，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瞥一眼地上劣质的刀剑，我失笑，我需要这些破铜烂铁么？不忍让她失望，我随手拿起一把最大的刀。
    姑娘摇头：“爹爹说这把刀不好。喏，给你这个。”她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这把匕首打造得比较小巧，细密的花纹，锋利的刀刃，抚摸着刀柄，感觉有字刻在上面：玳。
    是她的名吧，望向她，她满脸羞红地笑。我郑重地将匕首放入怀中，递给她燕币。她羞涩地笑着伸手接过。我忍不住问：“那是你的名吗？”
    美丽的霞再次铺上她可爱的脸颊，依旧声如蚊呐：“嗯。”
    我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跨过摊子，坐在她的身旁，怀中的匕首散发出几许暖意，我用低沉优雅的声音说：“我陪你。”
    其实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干什么。默默地陪她守护她的摊子。
    当夕阳斜斜地向地上的刀剑射出血红的余辉时，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不祥的征兆。在我的族中有这么一句话：刀剑见日红，日落命亦无。那时刻在池底的一块大石上的，尽管我觉得这句话狗屁不通，但它作为族训仍在我的族中举足轻重。
    不知为何，我站起来，帮玳整理好摊子，想回族里。起身，未和玳打个招呼，举步离开。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鼓起勇气的声音。
    我站定，风起，我的黑色大衣飘起，回身，深深地望入她的眸，吐出一个字：“蔡。”
    “蔡？”她有些吃惊。蔡，在那个年代里指大龟。其实，我就是一只龟，修炼了五百年的神龟。我知道我很年轻，族中平均年龄可达几万岁。跟他们比起来，我真的太年轻了。
    我微微点头。她情不自禁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眼眸早已成了天上弯弯的上弦月。感染她的笑意，我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笑了一会儿，她说：“走吧，到我家吃个饭！”说完，奔过来拉起我的手跑。
    我摇头叹气，拿起被她遗忘的刀剑，跟着她跑。
    她的家在郊外。她的父亲已故去，家中还有她的母亲和弟弟。
    她的母亲热情地款待我。她的父亲原是燕国的壮士，叫荆何。她叫荆玳，她的弟弟叫荆轲。
    我享受着人世的第一顿饭，决定在她家旁盖一座房子住下来。
    后来的事情一如我希望的发展。我总是可以忽略我是龟的事实。直到那一天，秦兵侵犯燕国。
    三个秦兵像恶鬼般走进了郊外，当他们拽出玳的时候，漫天的怒气使我杀了其中两个，还有一个则仓皇地逃走了。
    玳惊恐地望着我，荆母却很明智：“我们快逃吧，逃到很远的地方，没人认出我们。”我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在我们还未打理好行李的时候，秦兵来了，大概二十余人罢，气焰嚣张。荆家三口瑟缩在一起，我站了出来。那个逃走的秦兵指着我，说：“就是他，是他杀了我们的两个弟兄。”
    秦兵的首领好像叫王翦吧，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满是敬意，他说：“是条汉子。”我朝他点点头，同样表示我对他的敬意。他的眼中飘过黯然，说：“我不得不杀你，除非你用五尺的龟壳抵罪。”这是秦国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龟壳是无比神圣的，是每次祭祀不可少的。这也是为什么蔡的下面是一个祭字。用龟壳抵罪，罪轻的龟壳小些，像什么偷窃之类的，可这是杀人，而且是两个人，龟壳自然要大，大到这世上好像不存在。可是存在，比五尺大许多的都有，我闭着眼对王翦说：“我明天给你。”王翦似乎不相信，但还是决定相信我。
    那天夜里，我独自走进一片幽深的胡杨林，现出原身，忍着剧痛，将自己的壳割了下来。
    翌日，我一脸苍白地将粘着我血迹的壳交给了王翦。王翦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问：“你从哪弄来的？”我不语。玳从屋里走出，紧紧握住我的手。王翦看着似乎问不出什么，便带人离开了。
    我的身体在痛，未结痂的伤口一直在滴血，血已浸透我的三层单衣。龟，失去了壳，便不再是龟了。
    荆母一直喋喋不休地追问我龟壳从哪里来的，小轲也好奇地问我。玳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一语未发，脸色惨白。
    日子一天天过，身上的伤口好了，一切恢复到从前。只是玳愈发憔悴，似乎有着什么秘密。于是在元宵那晚，我带她去灯会。人类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那千奇百怪的灯便说明了这点。玳仍旧不开心。在一个卖簪子的店里，我为她挑了一支银制的簪子。样子很普通，只是上面刻着一只龟。玳摩挲着簪子，和我走到家附近，突然问我：“其实你是只龟，对吗？”我凝视她成为盛满忧郁的眸子，沉重地点头：“你害怕吗？”泪水夺眶而出，她扑入我的怀中，不怕。我不怕！”她在我怀中断断续续地哭，很久很久。
    她说，那天晚上她很好奇我去哪里弄龟壳，便偷偷地跟着我。“你都看到了？”我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点头，紧紧地抱住我，说：“傻瓜，你怎么可以割下自己的壳呢？”我抚着她柔软的头发，说：“没什么。”她说：“不要让我妈和弟弟知道。”我点点头，拥住她。我们相拥，直到打更的前来打扰。
    回到家中，荆母问关于灯会的事，她笑着拿出簪子给荆母看。荆母看着簪子，说：“啊呀，是银的呢？你又破费了。”我笑笑。
    五个月过后，我决定和玳成亲。可是，在成亲的前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我上山打几捆柴，打算成亲那天可以多烧几道菜。可当我挑着几捆柴回家的时候，夕阳腥红地映着大地，我的家一片血海。荆家三口倒在血泊里。玳的眼睁着，手中紧紧握住那支簪子，不让抢走。我的家像被洗劫过一样，值些钱的都被抢走了。小轲的尸体在不远处，是被掐死的。地上散落着几块小小的甲片，那是…….秦兵战袍上的，秦兵！你们毁了我的一切。
    我强忍着悲痛，将他们掩埋在家的附近，头上插上那支簪子，在玳的冢前发誓：我一定要杀了秦王为你报仇！
    我在集市买了把好剑，开始我的杀手生涯。凡是秦人，我都不放过。
    我的足迹踏遍七国，后来我又回到燕国，此时，我已是个名满天下的杀手——荆轲。我一直用着玳的弟弟的名字，蔡旱已随着玳一起逝去了。
    太子丹很隆重地欢迎我，他知道或许我可以达成他的意愿，他要杀死秦王。
    依旧是一袭黑衣，我冷眼看着丹殷勤地对我百般好。我说：“陛下无须如此客套。臣不过是想借用燕使头衔。”丹坐下，轻吁一口气，眉间一缕轻愁，其实不然，丹也算是一个美男子罢，他一身白衣，头佩黄玉，文弱似没有武功。他闷声地喝着酒，望着天上南去的大雁，叹口气，说：“我只是一个文人，从来都弄不懂武是怎么一回事。可我是燕国的太子，将来会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人民。我这么文弱，怎么保护他们？我必须对他们负责，你知道吗？燕国只是一个小国，怎么敌得过别的国家？所以我想到了刺杀秦王。或许这并不是好计策，但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面无表情，心中无法判断丹是小人，还是君子。
    一顿饭浑浑噩噩，我终是答应了丹。丹大喜，用千里马的胆来为我下酒。我突然觉得丹是个小人，不折不扣的小人。丹赠我宝剑，我拒绝了。我要用玳的匕首刺杀秦王。
    易水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声音支离破碎，丹看着我，一半忧伤一半希望。我回身，不看他。
    舟中，我提着装着一颗人头的木匣站着。易水中突然出现我的族民。他们只是默默地望着我，我沉默，他们亦然。我只是凄凉地笑。
    今早，丹送来一套白衣，他说：“黑色在秦国只有秦王可以使用。我赐予你这件白衣。”
    身着白衣，我想起玳的笑容，明净温甜。
    秦国到了，不管身后派来的跟屁虫，我踏入秦宫。秦宫是很大，燕的宫殿只不过是秦宫中的一隅。秦宫中士兵黑压压的一片。我拍去白衣上的灰尘，不管一切地走入殿中。
    王翦已是大将军。他站在殿堂上，眼神和从前一样单纯，盛满对我的敬意。我学是和从前一样，用敬意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嬴政坐在殿堂上，脚下踩的正是我的壳。
    我不动声色，尽管我的心在那一刹那莫名地痛，向前，甩下那个丹派来的跟屁虫，缓缓展开在图，冷漠地看着嬴政眼中充满 贪婪，整个脸部布满嗜血的笑。地图展到底，我拿着那把匕首向秦王刺去。“嘶——”空中只有布帛划破的声音，又一步上前，我又刺向嬴政。可是，他早已有了防备，拔剑相挡。
    失败了！我瞪着嬴政，心中空得可怕。致命的一剑是王翦刺的，他知道秦的刑罚有多么恐怖。刺我之前，他的眼神问我有何遗愿？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答他：“把我葬到我家附近，和玳一起。”
    秦王问王翦我在说什么，王翦一剑刺来。我知道我要现出原身了，我尖锐喊叫：“嬴政，你脚下踩的是我的壳！我的壳！我的壳! ——”最后我的声音尖锐至极，化作一阵恐怖的笑声……史载，秦始皇遭荆轲刺杀后受到极大的惊恐，卧病三月，其实是我的原身吓着了他。
    后来，王翦偷偷地将我葬在玳的旁边。不过，那是秦统一六国后的事了。我的冢上没有姓名，因为王翦发现玳旁边的冢上赫然刻着“荆轲”的名。
    一切灰飞湮灭，现在，我可以满足地睡在玳的旁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