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88琴键。36黑键，52白键。

<一> 黑键

我不知道我恨它恨了多久。

当我还在幼稚园办家家的时候，我被抱上了钢琴凳，于是，琴键从此突兀地横亘在我的生命里，见证我眼泪鼻涕一把把的岁月。

我喜欢钢琴，它着实低调而优雅，像风度翩翩的宫廷乐师轻轻微笑深深凝视，像城堡上的海伦“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又像一汪忧郁的眸子里吐不尽的愁肠万千。当然，这是别人的双手在键上蹁跹。

而我，无法做到。我的手指又小又短永远够不到黑键，弹远一点的琴键还要腾空一跃，经常按错发出刺耳响亮的不和谐。于是，“啪”，老师的教鞭毫不犹豫的抽了下来。我的眼泪立刻沉甸甸地盈满眼眶，还竭力不让他们掉下来，任其模糊视线。每节课下来，手背上总是三四条微微凸起的痕迹。我握着拳头，不想寻找任何慰藉。那是像烙在肩头的百合花一样的耻辱的印记。

我觉得我的生活如同黑键，不和谐且漆黑一片。

我每天花两个小时练琴，每天都练得“呜呜”地哭，像只受伤的小狗，因为不得不每天眼睁睁地错过最喜欢的动画片。在挨打和动画片之间，我选择放弃后者来避免皮肉之苦。

我曾一度很想放弃，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小孩天天快乐而我必须天天弹琴，弹到小指畸形。那时我最崇拜和我一起学的小女孩，她说什么都不练了，回家被她妈妈狠狠地揍了一顿还是不肯松口，最后她迎来了彻底的自由。我抬头看了看老师凶悍的脸，咽了咽唾沫什么都没说。

受苦的不光是我，还有天天听我凄惨琴声的邻居。想起一次邻居到我家来玩，我妈夸邻居家的小男孩聪明活泼，阿姨夸我听话还会弹钢琴。后来小男孩告诉我，他妈经常抱怨我在她炒菜的时候弹练习曲导致她多次将一大勺盐放进糖醋排骨里。

老师说，巴赫的曲子我弹得最好，古怪、不和谐，却又最难弹。

<二>白键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它的。

当我必须背上行囊去住校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不曾离开过琴键，只是因为喜欢。以前我却不知道。

我喜欢弹钢琴，它依然低调而优雅，像夏夜静谧月光下的塘中荷花，像轻抚沙滩的海水在情人耳边呢喃细语，像飞逝泪光下片片落红愁如海，淡淡地讲述着过往。我的手在琴键上翩然起舞。

在老师讲得唾沫横飞时，小指总是不自觉地静静弹；在考试做不出题时，小指下意识地打着节拍轻轻弹；在上台讲话紧张时，我感到小指贴着裤子缓缓弹。无意识的抽动，犹如条件反射。我曾仔细观察过小指，指尖上翘，指甲歪斜，看上去扭曲的样子，畸形。可却因为伤得最深，最热爱。

据说用桔梗染了手指，会看见思念的人。我还没有思念的人，于是我在手指搭的四方形窗户里，看见了我那泛着乳白色象牙光芒的白键，柔和且纯洁。

住在学校里每天不用弹钢琴，可我依然让手指“劈叉”，做成180度的完美姿势。同桌总会惊异我手指的修长，事实上我已经可以跨越9个白键，上下来往自如。有时会说起肖邦的华丽轻盈，贝多芬的雄浑壮阔，还有巴赫的深沉内敛，听到旁边女生一句“炫耀什么啊”，便很识趣地不再提起。小指隐隐作痛。

难得去上一次钢琴课，老师很惋惜的样子。她说她当初打我是因为想让我弹得更好一点，可却完全不记得她下手的厉害，反复强调她很温柔。我笑着向她道别，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伤痕早已痊愈，可能溶进血液里，成为美丽的花纹了吧。

最后一次苦哈哈地练琴是为了应付十级，每天六小时，一个半月。当时很是痛苦折磨，回忆起来却风轻云淡很快乐。

<三>黑白键

白键比黑键多一点，我能想到的快乐也比难过多一点。

我想这是我得到的最多的。不仅是黑白键的技艺，更重要的是更多人的心灵与感情，也包括我自己的。这是一次完整的自我阅读，在现实与精神世界里，我触摸到了自己的灵魂，也不失为一种完满。

这就够了。我的黑白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