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2)
我是被月色叫醒的。
赤着脚走在大理石瓷砖上,只披一件薄衣去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宴。
庭中的月桂开得刚好,淡银色的雾霭被月光穿透像是流动的光线,迷人炫目。潮湿的空气里,牛奶般甜腻的香气若隐若现,白色的玫瑰凝出泪水,悄无声息地滑下花瓣。
在这般动人的月下不想些什么,那真真是无情之人。没有苏轼的“但愿人长久”,没有黛玉的“冷月葬花魂”,没有朱自清的月下荷塘。他们太深情,太凄清,太高尚,凡人想不通悟不到,只能像我这般念念久已不见的亲人。
是在这般天街夜色凉如水的月下吧?
躺在藤椅上轻摇罗扇,望着澄澈碧净的天空,耳边是奶奶家长里短的琐碎念叨,似梦非梦间惊觉皱纹满布的双手描摹着眉眼线条,嘴里是“囡囡快快长,长长大,长长俏”的美好祈愿。眯着的双眼里映入的是奶奶如月色般温柔的眸子和被月光染银的华发。
是在这般庭下如积水空明的月下吧?
奶奶焦急地徘徊,时不时用手腕试着我额间的温度,接起电话时愤怒的嗓音里带着哽咽:“你们是不是要急死我这个老太婆,怎么照看囡囡的,等人出了什么悔去吧!”接着是温暖得像棉般的怀抱,夹杂着百花膏和厨房里油腻的烟火味,微微曲着的背,在月色下是一面遮风挡雨的墙。奶奶您的眼角是湿润的月光么?为什么它滴落在我的身上是那么的烫,烙进了皮肤里。微喘的呼吸,汗湿的额头,颤抖的双手,紧窒的拥抱,你穿过一夜月色,护我平安。
是在这般江中月影龙蛇舞的月下吧?
奶奶,我第一次遇见您发病,本身细微的呼声蓦然止住,紧接是撕心裂肺的干咳,您的身体在月色下颤抖着,指节摁在青石板桌上隐隐发白,先是黄色的涎液,后来淡血丝,您吓坏我了。为您倒水摔破了杯子割破手指,您见了不顾自己嘘长问短,见我流泪更是诚惶诚恐。奶奶,我痛的不是指尖,是心。
真是月色太感伤,我咽下了直到眼眶的泪,已经三个月未见了吧。摁下号码。
“喂,囡囡!”惊喜交加。
“嗯,奶奶。”泪流满面。
月下,亲情如水,夜色微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