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
一
发呆就像是人生来就有的习惯。她盯着手中精致的玻璃杯,看着五彩的灯在圆润的杯壁上跳跃,一瞬间竟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
如果能在这短暂的走神中忘记自我,或许就没有这么痛苦了。人生不应该把自己看得过重的。她轻轻叹了口气。
窗上蒙了一层水汽。一切都像五年前她刚刚来到这个城市,一时兴起,就在玻璃上画出一只长耳兔。当时也没有人陪着她,现在也没有人陪着她。阳光在初冬只停留短暂的两小时,也只有这时候,她才感觉灵魂回到躯壳里来。生活变成一天又一天长时间的走神,没有快乐,也谈不上痛苦,只是抑郁的心情就像这持久黑暗的天气,驱也驱不走。
她早就想离开。可不知道什么地方才该是她的目的地。故乡在千百次梦境里出现,醒来却又模糊了印象。她想不出有什么可留恋的,可也想不出有什么是想得到的。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在时间的冲刷里泛黄变皱,字迹再不可辨认。
冬天一步步走向它的尽头。寒冷从不止歇。
二
春。日光。
台北的空气有了暖暖湿湿的味道,清明已近。她去世三年了,坟茔上该已生出一圈小花。她讨厌的冬天照旧来了又去。
她刚出事的那段时间里,他喝了很多酒,在迷迷糊糊里抓着人就喃喃:你为什么不等到春天……其实等 到春天也没有用,他明白。多两小时的日照而已。 她等不到的人,是自己。他或 许一开始 就太不坚定,没有想好要什么地久天长,爱情本就不应该从一而终的,即使发了誓也没几个人能做到。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陪她看那么多不现实的电影,陪她幻想他有可能陪她看细水长流呢。
她的远走,是去追求一个太不现实的梦。他还清楚的记得自己最后对她说的话:“你去了那么冷的地方,你的心都会冷掉的!”她的心确实冷掉了,她的整个人都冷掉了,来报复他最后的那句话。他没有陪她一起走,他怕冷,他更怕她要的永远。没有谁是谁的永远。
现在她确实是他的永远了。他没有任何办法来忘掉她的离去。他本以为她至少可以独自实现自己的梦想,哪料到冷空气像摄魂怪一样吸走了她所有对生的热情。天色惨白惨白,没有云。他独自打发了那么多没有她的日子,终于知道孤独的力量。
他们说她是跳海溺死的。怎么会呢,她那么怕冷。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泰坦尼克号》,他记得最后救援船上的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时,浮在海面上那成片成片冻死的尸体。他害怕最后的她是那个样子。
最近看了《非诚勿扰》,他突然才明白她沉下去的时候有多美。但是她知不知道,她让他变成了葛优那样永远有块心理阴影的人。他害死了一个年轻的女孩,他有时候相信,有时候不信。日子总是要过。
路上行人欲断魂。
三
十年后的夏。蝉声聒噪。他到北京出差。
回厦门的飞机起飞之前,他给妻子发了条短信:到家很晚,别等我了,先吃饭吧。我爱你们。
坐在机舱里从圆圆的舷窗里望外面一碧
如洗的天,他不知怎的有些伤感。他突然想到她,她安眠了多久,他就失眠了多久。飞机冲上云霄时他照例耳膜有些痛。空姐体贴地问他要不要口香糖,他摇摇头。痛一会儿就过去了,他想。
之前没有发觉,坐飞机就像跟着太阳奔跑。太阳在前面,怎么追也追不到。他终于想要放弃这长长的奔跑了。记得《泰坦尼克号》里最后男女主角又回到最初,那么浪漫,那么美丽,那么甜蜜。如果他和她也能回到最初,消弭一切,那该有多好。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什么时候呢?秋天的站台上吧,他看她急急地赶一班公交,跑得太快拌了一跤没赶上,竟然就不知不觉笑出声来。然后她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仍然只是笑。于是她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问:“你是谁啊?有什么好笑的?”他摇摇头,笑得更加厉害了。他后来说,那时的她可爱得像一只兔子。
飞机从开始失控到开始骤降,不过只有几分钟。他依稀能望见下面的海。所有的人都开始惊慌,拿出手机边哭叫边发短信,这或许是他们的遗言了。他也拿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却没有发。短信内容是:我们终于能地久天长。
他的头撞上了前座,没来得及触碰海水就失去了知觉。他死的时候还是没有她那么优雅那么美。
四
报纸的头条是一起坠机事故,从北京飞往厦门的飞机坠海,机上108人全部遇难,事故原因尚在调查之中。
秋风和畅。
他的妻子收到了他的短信,知道消息时还没来得及吃晚餐。调查人员怀疑是他带了不明液体上飞机,引发了爆炸。应得的赔偿一百万,自然不会给嫌犯家属。他们证明他有动机,因为他的公司周转不济,濒临倒闭。
妻子对儿子说爸爸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差,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回来。
很远很远,很久很久。就像她当时对他说:“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陪不陪我去?”他笑着拍她的头:“多久回来?”她想了一会,说:“很久很久。”他终于没有给她一个回答。
于是他的爱情死在十五年前的夜晚。在机场,她红着眼没有说话。开始过安检的时候,他对着她吼:“你去了那么冷的地方,你的心都会冷掉的!”她没有回头。
如果他看到她的眼泪,抑或是她看到他的眼泪,可能彼此就会心软吧。倔强给了彼此一个执着的借口,她走了,而他留下。
世间所有事情都带着点偶然,又带着点必然。
结局就是这样了,隔了很远很远,过了很久很久,他们还是要相遇。
四季流转,生活重又归于宁静。他们的故事,早已沉入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