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
不知哪年的冬至,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缭绕地消散,发现天已泛紫。下午四点半,在北半球的这个时候,正式黑暗疯狂吞噬。
好在5路车很快就来了,来拯救我,要将我带回家。
还是很老的公交,两节冗长沉重的车厢被中间的大圆盘叽叽呱呱地扯在一起,大圆盘一旁是用的军绿色的粗布做了一个风琴箱似的小车厢,每当转弯便有小孩会在转动的圆盘中雀跃欢笑。我倚靠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闭了眼,听美妙的汽车轰隆绞动的声音,熟悉、似眼前、周而复始……
一个刹车将我摇醒,我浑身似有夜半梦魇而醒的不适。然而不知何时,车厢已不在空荡,而是摩肩擦踵了。“啪。”车门慵懒地关上了。
上来一位老人。老得让人担心。他穿梭在人之中,近了,我看清了——亚麻色大棉裤。橄榄色大棉衣。里头的开领还露出些许。全身唯一喜气的帽子是绒线的,软塌塌地搭拉在头上。于是喜气的红色,却也现出一些耸然。噢对,还有那只黑色大手套,我想在里头一定是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像他人一样;手上又一定有深深地褶皱,血管突兀地凸起,分明可见的。
我习惯性地站起招呼他,又见他仔细了——他的脸上满是沟壑,似被风霜侵蚀。岁月无情地让他的须发尽白,稀疏笼统。他的嘴可笑地向里凹去,牙应是屈指可数了,吃东西时肯定下巴上下猛烈地抬升又下降。他的皮肤上满是老年斑,整体地像黄土高原。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这扇窗户微闭着,似是在执意地抵抗寒风。看,真的小得可怜的眼睛轻微眨动着,远视像永远闭着,近视又像从未闭过。可爱的眼睛。
很奇怪,我竟然没发现,这窗户并不密封,冷风从一个阴暗的小缝中窜出,吹飘老人的白头,坐着的他并不介意,大口的喘着气。
哦,这天已黑尽。车里的灯光和不断前后的路灯交相辉映,于是舞台上亮暗交错,绚烂缤纷,然则人们都想起了家,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家里有热气腾腾的晚餐、家人的问候,家里有餐厅橙色的灯光打在冷冷的勺子上,家里还有温暖的床。
老人应是睡着了。他的眼睛应是闭着,鼻孔中传来呼吸的韵律,身子起伏着,斜靠在椅子和车厢边之间。他的嘴微张,我猜不透。又似听到了呼噜声。
不一会冷风在老人并不显眼的睫毛上打出了冰晶,似凝固的眼泪。
老人在梦什么呢?会梦到自己的童年?母亲怜爱的神情?父亲的责问?玩伴的游戏?上学的趣事?动荡的年代?初恋?结婚生子?儿女长大了?双亲离去了?世界的风云变幻?儿女与自己的关系?抑或儿女们的家庭?孙子孙女的降临?和老伴的晚年?幸福或不幸福的日子?家?池塘?南禅寺?……
那一刻,我看到了圣地亚哥的眼睛。神采奕奕着。我忽然有一种渴望——渴望吻去老人眼上的冰晶——就像吻一个新生儿的小脸那样自然——安抚他,抑或我的空洞。
人间如梦。该下车了。他正梦到开国大典。
窦雨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