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 徙
人的生命就是路上的故事。
记得儿时坐在父亲的摩托车上,望着日头一寸一寸沉下,一分一分变红,车轮卷起滚滚黄土,风尘历历而下,太阳也苍老了不少。
那土辛辣,辛辣的土味和赤若鹤顶的西天烈日,我至今不忘。
远了,我从太行之西,黄河之北,竟飞也似地到了江南。我对黄土地的最后一瞥,是在大雨中仓皇地回头,人们急急地催促整理行装,狠心地最后一次用力地摔打锈蚀的铁门,匆匆地在哀切的送别声中冲进雨里,当心气初定,坐在车中回头,眼前和窗外都是雾蒙蒙水连天。
至今我回忆那仓惶的逃离,还能感到睫毛上冷冷的湿气,也许是霜气。
别了,就这么别了,没能仔细再看一眼故土,看一看旧土墙上的梯子,我爬过的那把。
然而我虽然离开了,却不是去流浪。人人都要到无边的旷野上闯荡,也都要学会以他乡为故乡。
现在每天夕阳西下时,我都会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次又一次地丈量着回家的路。管芒花开了又败,白茫茫地洒了一地。池塘里的荷叶皱卷了。昨天,我还听人吹着箫管对着它倾述:跑马溜溜的山上,跑马溜溜的歌。我不知道,他是否是从西康来的客子。
夕阳沉没时挤破的层层晚霞我把它看熟了,夕阳沉下时激起的云层我也熟稔了。我看着他在满山苍翠的注视下被山轻轻挑起,又“撕啦啦”地一点点破开。
山啊,我在你面前走过了十二年,你是否认熟了我呢?
十二年了,对于这山,我却仍然不甚了解。
我已经习惯了吴侬软语,我也看惯了冬日的林荫。我甚至已经在这儿安下了家——把这当作了家。我是太行山上的雁,如今宿在江口的渚洲上。
然而我与这片土地又始终有着层隔膜,吸惯了辛辣苦尘的肺,究竟享不惯好日子?
恐也未必,曾经回过西北一次,热心满满地要了份猫耳朵来一抒乡愁。才吞下一口,就被呛得前后俯仰。我曾经的故乡,已经变为了异乡。我学会了把异乡当故乡,到而今却已经没了故乡。
我把故乡存在迁途的路上了
在江南,我会回忆巍巍太行,回忆小城的旧大院,回忆过年时旧玻璃窗上的雾。去了北方,对,不是回到北方。却想着家里的挂钟;想着窗前的几笼枯竹,是不是今年还要再残喘着挨过残冬;想着夕阳下的小路,曾经和爷爷一起走过的,还想着悠悠青山下小小的坟茔。
我以为自己是只候鸟,兀地却成了荒原孤狼。
我对一切都熟悉,又都不熟悉。我怀着热忱想去贴着新的空气呼吸,然而西北的真空已近让我窒息。
格格不入,就像自小离开了洞穴游荡的小狼,它一辈子就只能流浪。
我是迁徙的候鸟还是离群的孤狼?
那天我坐着父亲的电动车,从两侧载满杨柳的广场走过。东风乍起,绿杨低扫吹笙道;陌上草熏,夕阳从横柯纵枝间掉落,像熟透的果子。有仿佛四面八方的太阳都向我照来。
耳朵里响着歌: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那酒一样醉人的长江水。
余光中的句子似乎是苍凉醇厚的甘酿,我也微醉了。
风起了,满地满天杨花浮动,我看着,眼前迷蒙了,这不是做梦,“乱花渐欲迷人眼”也是前人的句子。
我回头,西垂的太阳殷红,红得让我熟悉。
十年前在太行之西,黄河之北,我曾见过这般殷红的太阳,那太阳是辛辣的。
杨花是甜的,我哭了。原来我是迷了路的候鸟,飞得迷了路,到今天才到站。
其实真正要皈依的故乡只在心里。是一点点在路上积累起的,或辣或甜的记忆。
我没有流浪,我只是在迁徙,不断在路上找着家的感觉。
教学楼前星星似地坠着几朵白花,风吹过就缓缓地摇动,四瓣花瓣像风车似地吱吱地转。
风“吱吱”地响,我听得见“吱吱”的风声。
我突然,不,是每当看见这花朵时,我就会想起铁路,边上搁着被荒草没过的枕木的铁路。
我会沿着铁路走向白云下的远方,走一段就坐一会,哼一会儿歌,看看四散可爱的白花。
人的生命就是路上的歌声。
我在迁徙,替心找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