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纪念老韩同志
老韩同志是我最爱的老头。
老韩同志最喜欢骑车出门兜风。总是记得他把我装在自行车车筐里,载着我大街小巷地走。无锡地界的犄角旮旯没有他不知道的。要说老韩去得最多的地方,还要数南禅寺的古玩市场。他也不看别的,就看玉。真真假假买回来不少,都当宝贝似的藏着,但只要我喜欢就塞给我。只是小时候不懂事,那些东西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老韩同志也喜欢乘公交出门的,一张老龄卡总是不够刷。只可惜尽管只差了一年,他最终还是没能用上特殊卡。
老韩同志心灵手巧。中学毕业没钱上大学,进了中专。技工出身,平日里修修补补自不在话下。不会的活计他也能琢磨,而且通常情况下都是成功的。在学钢琴却没有买钢琴的时候,老师发了两张纸,各画着两个八度的琴键,说是回来粘在硬纸板上练手型用。回到家里两个男人齐上阵。黄先生一贯的粗制滥造,纸张被胶水洇得坑坑洼洼。老韩同志的作品纸张纸板俱为一体,不见褶皱。于是黄先生被唾弃了……记得那时有一个魔方,转来转去拼不出,一气之下丢给老韩同志。老韩戴着老花镜琢磨啊琢磨,然后第二天就有了一个一面一色的六面体。
老韩同志总是来得很早。不是很多的情况下,老韩会分配到来接我的任务。说是分配,不过大多是他主动要求的。每到这时,我都要仔细想想到底是几点放学。四点半放一定要说成四点五十,五点钟说成五点半都不过分。因为老韩同志总是很早很早,早到叫人不愿意想他究竟等了多久。风里雨里,就这么站着,然后接到我,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老韩同志爱吃糖。这大概他最能使我高兴的爱好。因为我也爱吃,但是黄先生和韩女士不让。不过每回去老韩处,他总有存货和我分享。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总是说,“囡囡,喃呢老交!”我们的革命友谊很久很深厚。
老韩同志的小金库我知道在哪里,一本厚厚的字典。应该是老版的现代汉语词典。翻开不时能见到粉粉的毛爷爷。这个是他悄悄攒下的零花钱——老韩是个好男人。老韩对自己有点抠,对我一向大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给我。有一回,他悄悄塞了十张毛爷爷“囡囡去买点吃头”。后来这些钱在过年的时候加在给老韩夫妇的钱里还回去了——我是个好孩子。不过从私房钱变成了公款,不知道老韩会不会郁闷。
老韩同志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就目前而言,我还从未见过有一个人比他更能诠释坚持。据说老韩很爱吃蟹,但是他的身体要求他忌口,我几乎没有见他吃过。早些年的时候,老韩是个老烟枪。一天一包多不够抽。后来戒了。
老韩同志是坚强而隐忍。他是医院的常客,医院常年有床位,却总是住在家里。医院要查房了,老韩就骑着凤凰牌自行车去,下午再骑回来,简直像上班一样。到后来,老韩骑不动上桥的那段路了,就推着过去,在桥顶上车,趟下来。老韩同志原本很是有点胖的,总是和黄先生一起成为抨击的对象。不过后期越见消瘦,几是皮包骨头的惨象,背上时有淤积的血。是生命一点点变冷的过程。我不愿去回想那时的情状,只是最起码瞿老太太一直以为他是不痛的。老韩是说不痛的,瞿老太太也愿意相信这个。
老韩同志是海宁人,但他一辈子都呆在无锡。只有在四年前的五一,老韩回过一次家乡。我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会去的。前尘往事已不可考,但那次一别即成永诀。
老韩同志一生克己。他是不麻烦别人的最高境界。在老韩面前,所有自诩“为他人着想”的人都应该感到羞愧。老韩同志会发短信,会用手机。然后在最后的时候,他删除了手机里所有的号码。于是在送老韩最后一程的大厅里人是稀疏的。我看到老韩躺在那里,被花环绕着,好像身材变小了很多。哦,我最终承认,老韩死了。回到家,我悄悄剪下一张老韩同志的证件照,总是带着。
老韩同志过去年年同我一道去扫墓,然而今年的清明,我竟没有时间去看他。谨以此纪念老韩和老韩给予我的。
老韩同志是我最爱的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