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虚美不隐恶
漫漫中华五千年,他是第一人。将时间与人物相结合,将滚滚红尘中那一段段不一样的人生裁剪,留下一段段可歌可泣的传奇。如果说是司马迁创造了纪传体,莫不如说是他以一个史家的眼光窥探出了人生最可贵的完整与传奇。从此,历史不再是简简单单枯草乏味的时间与事件,不再是生硬的人名与功绩;它变得有血有肉,有思想有内涵,值得人为之赏读为之感叹。能让鲁迅发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至高评价,能让后人班固赞叹为“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这便是史家能够获得的最高的赞誉。司马迁,无愧于史家第一人之称。
然而,在这一切荣誉背后,那个苍老而又沉重的背影无时无刻不击打着我的心房。那样的无助那样的憔悴,跌跌撞撞地前行,微暗的油灯下映不出那苍老的面容,飘忽的烛光照不出眼前的方向。有谁知道,在那气势恢宏的时代与鲜活生动的人物之下,是一个把一生献给史学老人的血与泪。在他笔下,那些时代风云中的人物褪去了人们所给予的或是褒扬或是贬低的评价,还原了他们最本身的面目。“不虚美,不隐恶”,班固的评价也许是对司马迁最好的概括,不仅仅是他的史,更加是他的人。
司马迁的史真,他所书写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是经过他数十年来多方考证所得。在信息闭塞流传不同的古代,他一个人游历了汉朝大片江山,把每一处遗失的古料搜集起来,十几年的收集整理、成千上万本书籍的翻阅与考证,加之一个人最珍贵的二十年青春无悔的投入,司马一家两代人的心血才铸就了这一百三十篇传记,上至三皇下到汉武,两千多年的历史,娓娓道来字字珠玑。褪去了世人给予项羽的诸多骂名,虽是心胸狭隘却也是宽仁待人,虽稍逊文采却也是英雄豪迈;褪去了汉高祖身前生后无数人的阿谀媚赞,还他正常人的出身,求贤若渴礼待上宾的光辉下,仍有不知礼数戏弄父亲的缺陷。人无完人,每一个人都是优点与缺点并存的,这在司马迁的笔下尤为显著。他不像孔子那样虚张声势,将历史按照自己的意愿粉饰得面目全非,明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践土之会,却偏要说成是“天王狩于河阳”,似乎是套上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教约束,看似正统,但阅读之人只要想到春秋的乱世纷纭,便知道这绝对是不实之词。司马迁绝不会这样,在他笔下人物就是真实的自己,有自己的性情与行事,无关立场、无关政局,重的是史实。喜怒哀乐优缺褒贬自有后人去辩驳,司马迁不是孔子那样的思想家,他是史家,他应该做的便是把最真实的历史留给后人,尊重历史才是他最应该的本分。而司马迁与其他史家最大的不同,更在于史实真实之外,他在篇章末尾对人物简短的评价。虽是短小,其字字击中要害。他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他对周波周亚夫父子这样的落难功臣表达了自己的同情与不忿,对一生不顺的李广老将军给予他最高最由衷的赞赏,同时他也对当朝权贵如田蚡李广利之人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最能展现其特色的便是《卫将军骠骑列传》中对卫青和霍去病的评价,作为汉武帝时期最位高权重的叔侄二人,司马迁肯定了他们的战争功绩,也对他们的不举荐贤臣做出了批判。“不虚美,不隐恶”,这是对史家最基本的要求,但也是许多人穷其一生都达不到的境界,因为他们受迫于世间种种,他们做不到对历史的真。但司马迁做到了。
司马迁的人更真,他的真似乎已经无法用耿直等词来描述,更是一种对生命、对心的诚实无愧。仅为了一个有几面之缘的李陵,不惜当庭与皇帝权贵们相争。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史官而已,人微言轻,况且在汉武帝的盛怒之下,又有几个人能够改变既成的定局。但他依旧这么做了,毫不犹豫,因为他知道为人正直的李陵不会平白的投靠匈奴,为虎作伥;因为他相信人心的力量,相信世间不仅仅是朝堂权贵们的勾心斗角、分帮结派,还应该有忠诚、信任与感情。曾经疑惑,以司马迁的聪颖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一切都是权贵们的操纵,怎么会读不懂对李陵的不公评判只是为了掩饰汉武帝最宠爱的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的失误?只是回头再读一遍《史记》,再读一遍那饱含了血泪辛酸的《报任安书》,一切便已明了。不是司马迁看不懂,也不是司马迁不知利害,更不是司马迁逞强好胜,只是要他对自己的心撒谎,只是要他用委身自保来掩盖心中的那份诚实,用退缩来迎合权贵、来换朝堂之上的一席地,他做不到。或许会有天大的惩罚,或许会从此不容于世人,只是不将事实说出,他做不到。之后便是最残忍的腐刑——权贵们给予反对者最严酷的惩罚,便是司马迁一生最辛酸的开始。他想过要自杀,他想过要一辈子再不见世人,他因为自己的屈辱都没有脸面到父母坟前叩拜,千字的《报任安书》中,记述了他所有的苦闷抑郁,但是从未有过他的后悔。“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意为之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这是世人对他的偏见;“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这是他自己心中的目标。而后千百年,有多少人还记得曾经陷害过司马迁的权贵们的姓名,而司马迁与他的《史记》,万古长存。
曾经想过很多词语来形容概括司马迁和他的《史记》,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班固这一句话最是恰到好处,“不虚美,不隐恶”,这正是《史记》于万千传记中脱颖而出的最大亮点,是史家最基本也是最高的要求,更是司马迁一生最难能可贵的品格。后世传记之中,除了班固的《汉书》算是沿袭了司马氏的求实之风,其它种种都是后朝写前人,总少不了那个朝代那个人的思想影子。由此更可见司马迁的史家造诣无人可超,那是史家天空中最璀璨的明星,更是司马迁无法企及的人格与胸襟。
【点评】
司马迁的《史记》不仅仅开创了纪传体的先河,也给世人展现了一段更加生动也更加真实的历史。作者赞美了司马迁“不虚美,不隐恶”的纪实风格,他写史真人更真,他以他自己独特的价值观,叙述还原了他的眼中人眼中事。他将历史中的人物剥离了神话的光环,令他们有血有肉地从史书中走出来,体现了史家实记精神。作者从文本出发,高度赞扬了司马迁的的作品与人格,客观而极具说服力。
——史玥





